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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分享] 你是北飛的候鳥。一直尋找永垂不朽。

你是北飛的候鳥。一直尋找永垂不朽。

1、

發燒第五天后,我終於承認易子放離開我的事實。我呆坐在床邊,不言不語,腦海裡浮現易子放對我說的話。他說,夏朵,除非是你先離開我,否則我是不會離開你的。我們要一直在一起。我說,一直是多久?他笑著揉我的頭說,一直是永遠!我說,永遠有多遠?他沉默,不再說話。

我突然之間無法截止的難過起來,易子放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,你怎麼可以那麼輕易的開口給我這麼重要的承諾呢?我看著他沉默的側臉,然後揚笑像一朵花般對他說,餵,不要這樣拉,讓我有些心驚驚的呢!

我倦縮起身體,摸到自己冰涼的手指,蒼白無力的笑,你說,除非我先離開你,否則你是不會離開我的。可是,易子放你失信了。是你先離開我,讓我一個人站在悲傷裡,看著你背對著我漸漸走遠。

你醒了?要不要吃點東西?忽然出現一道聲音打斷我的思緒。我愕然的抬頭,像只驚慌的兔子,他半推開門,站在陰影裡,臉有些陰鬱。

我跳起來問,你是誰?怎麼會在我家裡的?

他搖頭失笑,我叫,許北樂,這裡是我家。你不記得了嗎?我撞到你,然後你就昏倒了。

聽他這樣一說,我想起來了。我看見易子放背對著我與一個女生接吻,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,眼睛開始模糊,灼熱的液體頃刻便墜落在空氣裡,四處逃散。我忍不住轉身奔跑,一直跑,我想要逃開那個讓我心痛的畫面。我不想看見易子放背叛我的情景。

不知道跑了多久,我跑到氣喘,全身無力的停下來,然後放聲大哭,聲嘶力竭的號啕大哭。易子放,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?我做錯了什麼?你要這樣對我?易子放,易子放,易子放……

然後好像有人踢了我一腳,書本像下雨般從我的頭頂砸了下來。再接著就是一片黑暗。

在昏迷前,我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著急的喊,你怎麼了?沒事吧?小姐?

     2、

原來兩個人的分離是為了與另一個人相遇。

我認識了許北樂,我失去了易子放。不過,許北樂不是易子放,而我心裡的那一塊傷口依然存在。

他說,你已經五天沒有吃東西了,就這樣一直吃點退燒藥,胃會受不了的。他說話的聲音很溫柔,讓我幾乎產生錯覺,我以為站在門邊的人是易子放,他關心的叫我不要任性,吃點東西。可是,他就真的不是易子放。

易子放身邊已經有要照顧的人,而我只不過是豪無相干的陌生人,他又怎麼會為我神傷呢?想到這裡,我哈哈大笑,他擔心的走上前,佈滿老繭的手掌覆在我的額頭上,他怕我還在發燒,以為我精神錯亂。我閃躲開他的關心,只是冷淡的說,謝謝你,我等下會吃的了。吃完我就走。這幾天麻煩你了。

他清澈明亮的眼睛裡還有著關心,我命令自己要笑,對著他扯開微笑,我知道,這一朵笑容一定是比哭還要難看的笑。可我不在乎,我只不過是要他放心我。我已經長大了,不是容易受傷害的小孩子。

任何人都離開我,我依然堅強地活著。這個世界不是誰沒有了誰就活不了,可是,易子放的五年感情就一瞬間崩潰了,我愛了他五年,他對我說的話從來就沒有讓我想到過會是他先離開我,我不知道怎麼辦,心裡有一根刺,一下一下的讓我痛得死去活來。

許北樂走過去把窗簾拉開,房間一下子明亮了許多,他看見我臉上的淚痕,明顯的一怔,原來我的笑只不過是掩飾眼淚的把戲而已。

不介意告訴我,你的名字吧?你可以在這裡多住幾天,若是害怕我是壞人,我可以住到我朋友家裡去!許北樂這樣說的時候真的讓我想到騙子。可如果他是騙子的話,早應該在這五天裡把我買了,可他沒有,還細心的照顧我。可見,他只是個同情心氾濫的大爛好人而已。

夏朵。我接過他從大廳外端進來的皮蛋瘦弱粥淡然的說。粥我吃不到一半,他坐在沙發上看書,沒有再問我問題。陽光下的他像是個英俊的王子,只可惜我不是公主。我連灰姑娘都不是,只是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千萬個悲情人物裡的其中一個。

他看見我把粥扔了,也沒有製止。只是淺淺一笑的說,要不要玩個遊戲?我一愣,似乎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發展,他等著我的回答,我點了點頭又問,玩什麼遊戲?

找紙條遊戲!好久沒有玩過這個遊戲了,記得這是童年的時候一直都很喜歡玩的遊戲。他抓了抓凌亂的頭髮,有些靦腆的說。

我聽說過這個遊戲,卻沒有玩過,是因為沒有朋友吧。在童年,我的回憶裡只有一抹灰色的天空,還有我自己一個人孤獨的背影。在少年時遇見了易子放,他是個陽光的人,對任何事物都嚮往美好。而我這樣灰暗的人遇見這樣的陽光的人,自然而然的就被他吸引。

即使我被他吸引,關注他的一舉一動,也沒有想過要去主動結識他。我依然是我,那個生活在黑暗裡的人。這個世界,有喜有悲,有悲哀的人也有歡喜的人,而我一出生就已經註定了是一個悲哀的人。

每個人一出生就注定了的命運,是天意,無從改變,這就是縮命。

我們猜拳,贏的人寫紙條,然後把它藏好。輸的人去找,找不到就要接受懲罰。這一天,一直到日落,天邊的晚霞像火燒燎原般蔓延開來,許北樂帶我出街買菜,對他,已經不陌生。

他是個像鏡子的人,可以照出許多面,而無法知道那一面才是他真正的本性。我也不去探究真實的他,因為我覺得沒必要。

許北樂買菜是高手,他拿起菜來就知道新不新鮮,今天晚上他要做的三菜一湯,我問是什麼菜,他神秘的一笑,不告訴我。我有些沮喪,不過沒關係,到時候自然可以知道。

     3、

許北樂沒有母親,他只有一個父親。父親在北京,他獨自一個人來到這一座陌生的城市生活,我說,你不害怕,不徬徨嗎?

他無奈地攤手,即使害怕,即使徬徨,我們也終究要成長不是嗎?

我點頭,是的。成長。多麼沉重的一個詞語,就好像易子放離開我也是一種成長。我忽然露出無比憂傷的笑容,讓他不知所措。

我住在房間裡,許北樂睡在大廳的沙發上。

一直到許北樂睡了,我也沒有睡,我在陽台上坐,吹著冷風發呆。我的思緒很凌亂,大腦一片空白,想不出有關易子放的隻字片語。漆黑的天空像是一潭死水,水下的淤泥像是無光十色的流沙,這是一個不眠的城市,人們在夜裡徹夜狂歡,忘記自我,忘記所有一切的傷口,只為了宣洩心中的疼痛,只為了放縱那些沉錠的記憶。

陽台上有芬芳的鋸齒植物,蒼綠的葉子隨著呼嘯而過的風起舞。

深夜和凌晨交接的時分,春天的暖風頹敗而迷離。女孩穿的是白色的純棉布裙,裙擺下有大朵大朵的梅花盛開,釀成一片絢爛。濃密漆黑的長發,直垂到腰際,海藻般的柔軟和鬆散。有時她在陽台上走動,寂靜的身影,像一隻貓。有時就坐在窗台上,蜷起赤裸的雙腳,微微側著臉。

像是觀看一場電影,我看到自己的樣子。像幽靈,寂寞而透明,在猝不及防中我失去了所有。我安靜的微笑,聽見裙擺下花朵枯萎的聲音,是那麼透徹的孤獨,如同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。出現這樣的幻覺是在易子放離開的那一年,長期因失眠而大量吃藥,總覺得易子放離開我,內心裡有一種惶恐不安流動在陰鬱的血液裡,我聽見自己暴躁的因子在怒吼。

我像貓一樣悄無聲色的離開房間,走到空間不大的廚房裡,打開冰箱,拿出凍得透徹骨肉的蘋果,這是我央求許北樂買的,我說,我喜歡吃蘋果。

清脆爽口的蘋果像水一樣沉沒在身體內,身體戛然變得寒冷,這個夜是淒涼如畫的夜,只有我一個人清醒無比。

忽然在空氣中多出一種細微的聲音,是許北樂咬蘋果的聲音,嘹亮而利落。他說,你是不是一直沒有睡?我微笑點頭,有兩顆尖銳的牙齒在凸顯,我想我前一輩子一定是一隻貓,一隻有嬰兒藍大眼睛的渾身黑色的貓,隱沒在夜色裡,在屋頂上跳躍,只為了尋找遺落在他人身上的心。我只想看著他,到老,這也是一種幸福。

許北樂,你有興趣聽故事嗎?我搖手示意他坐到陽台上來。他緩慢的走過來,眉頭緊皺,你的病才剛好,不要吹冷風了,回屋裡去說吧。我固執的搖頭,不,我喜歡在這裡說,你放心吧。我是有九條命的貓,死過很多次都死不去,到最後一條命的時候,我會格外的珍惜,然後找一個深愛的人一起白頭偕老。他為我的說法感到興趣,露齒微笑,是個溫柔的紳士。

這個擁有很多面具的男人前世一定是一面鏡子。

     4、

我叫夏朵。生長在潮濕季節分明的南方城市。我的生命就如著名作家安妮說的話一樣,生命是一場幻覺。

母親是溫潤的人,父親是冷漠的人。我自小就不在他們身邊,我算是獨自一人長大。這個世界再大再喧囂也與我無關,我總是安靜的一個人等待著日昇日落。然後,我的頭髮,我的身體。在漆黑如墨的夜裡瘋狂地成長。在每一個新的一天裡,我都可以發現我的不同。

爺爺是教師,與我疏離不親。他是個嚴肅的人,從來就不曾關心過我。我們是支離破碎的兩個人一生都顯得悲哀。

童年不曾覺得快樂過,我看許多的孩子露出天真的微笑與柔軟的表情。他們是幸福的,被父母寵愛著。我不曾羨慕過,或許是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。在他人的參與之前都是冷漠的人,在黑暗裡成長。

童年過裡很快,幾乎沒有回憶。是一片陰灰的背景與一個露出寂寞的孩子的記憶。被固定下來。回憶也只有這麼多。

然後在學校裡的一個傍晚,易子放站在楊桃樹下等了我一個夜晚。我才姍姍下樓離開教室,向自己的家走去。他站在我的背後叫住我,他說,夏朵。

他叫我的名字的時候很好聽,有一種格外灼熱感存在。我愕然回頭,看他站在夜幕下,像是不倒龐大的天神。我冷漠的睜著漆黑灰暗的眼睛看著他,一言不發。然後他就不好意思的一笑,他說,我總是看見你一個人,也不是對你好奇,我只是喜歡你。

他說喜歡我的時候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,是那麼的柔軟那麼的美好,擁有摧毀一切的力量破土而出,或是等待一個晨曦的來臨,它就在萬丈溫暖裡盛放,開出最璀璨的一生。

我說,喜歡一個人不是只有衝動或許是同情之下產生的,你再多想想吧!或者你會發現更加合適你的人。我這是算拒絕吧。他沒有再叫住我。只是目送我離開。

第二天,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次數頻繁。讓我想不記得他也很難。就是這樣一直下去,然後我就習慣了他的存在。

在我十六歲生日的那一天,他在我生命裡擔任重要的角色,他也不過只是十七歲的少年,是青春燦爛的年紀。

他對我說,夏朵,除非是你先離開我,否則我是不會離開你的。我們要一直在一起。我說,一直是多久?他笑著揉我的頭說,一直是永遠!我說,永遠有多遠?他沉默,不再說話。

時間在我們牽著手一步一步走的畫面下縱然消逝。不留餘地。回憶裡多了一頁,在青綠的草地上,我們手牽著手仰望著天空。我說,其實,我們是在仰望著天堂。尋找著屬於我們的幸福。

兩個少年,兩個背影,兩個角度,同一個方向,在輪迴裡終於被打碎,回憶裡僅僅只有童年的那一頁。

五年裡,多少個春秋,多少個夏冬。我們穿著校服,一起走過的校園。我們拿著的書本一起過的字。我們一起說過的情話。我們坐在陽台上的樣子。我們溫暖微笑的樣子。很多的我們重疊在一起,然後消失。

易子放與夏朵。就這樣被結束了。兩個牽連的影子迅速分開,然後一人左一人右。再也不會遇見,就這樣被分散天涯。

     5、

天已經亮了。故事也說完了。許北樂沉鬱的坐在那裡,手裡拿著半個蘋果,我想他一定是在我講到易子放的時候停止搖蘋果的吧。

我沒有告訴許北樂更多關於易子放的事情,那是因為,我不想讓他知道,原來我講的這一個故事主角在我的心裡比自己還要重要。失去他如同失去了另一個自己。我只是表面上訴說捏造出來的易子放,而事實上易子放比我說的還要溫暖巨大還有細膩細心。可我不想再說下去,我怕我的眼淚會控制不住,像雨水一樣落下。

難過是身體內悲傷的空洞,即使再找一個人代替另一個人在身邊,感覺與生活也不再一樣。這是無可取代的東西。

我的精神顯得格外的好,我跟著許北樂一起去他的書店。是咖啡與書的合壁。有座位可以坐,享受悠閒的時光。

那是一塊很大的落地玻璃窗,我坐在窗子旁邊,看著杜拉斯的情人。

(杜拉斯寫作風格獨特,斷裂、急促、重複的詞語在她的筆下充滿了美麗與震撼,蘊涵著詩歌的力量。杜拉斯在晚年用憂傷的語氣說:"儘管絕望,還要寫作,是帶著絕望的心情寫作,那是怎樣的絕望啊,我說不出它的名字……")

我喜歡這一個作者,她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。



        

正讓我感到到沉鬱的時候,我看見了易子放,他站在玻璃外面凝視著我。我熟識的眼眸,此刻像是有千言萬語要對我說般欲語還休。我咧開嘴大大的笑,揮手示意他進來,他顯得很憔悴,眼眶有很深的黑圈,下巴微微長了些鬍鬚。

接一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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